亦舒随笔——《自得之场》
恐 惧
一些女人看见蟑螂会得大惊失色,拉声尖叫,这样的拍真是幸福的。生活中充满恐惧,生老病死以及战争这种躲不过的大灾难且不要说它,小事譬如说加房租赶时间制水接交通工具等莫不使人一额汗。工作换了新环境,一写字楼的陌生人,敌意的眼睛,不知道笑脸后的力几时会得拉将出来,时时警惕著,真是一种心疲力瘁的恐惧。生命是不停的斗争,浪接著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大的敌人是时间。
至于蟑螂,随它们出来散散步吧,天可怜见的。
嗜 好
我没有嗜好,唯一的消遣是与友好们坐那里天南地北的说是非、诉苦、发表伟论。只是现在这样的机会也不多,友人们都远离我,因话实在太多,又缺乏新鲜材料──因此就寂寞了。
此外就是看杂志;算不算是嗜好呢,抑或是做功课?我耐不得此等好事之徒加油加醋地将时代周刊翻译过来转载在中文刊物上,都写得不好,而且过了时。
写稿本来是清雅的消遣,但稿费数千年如一日,清爽的报纸少,且又逢女一栏,就渐渐提不起劲。
写得坏
那日一边看书一边骂:“写得坏,太坏了。 ”身边有人听见,问:“谁为得坏? ”我连忙答:“我写得坏。 ”别人写得坏,关我什么事,自己写得坏,才心惊肉跳。
是以不肯送书,除非是写得好,可是往往记忆中觉得不错的作品,一旦印成书,再度翻阅,马上贬值,完全不是那回事。
那日阿女问要书,给她一套,再要求添一套,就犹疑了:“要那么多干吗? ”女说:“你一定有很多,你又不好意思送人。 ”看,连她都知道。
嫁 谁
那时很久都没找到对象──嫁谁?年纪比我轻的,勿要搅了,艺术家?少吓我。月入一万在中环四处约女秘书吃中饭的那群?号外杂志说的:别提这些男人,嫁给他们简直是死路一条。至于洋务运动,留待苏茜黄吧。
上等的男人不是没有,可惜他们的太太也同样的美丽高贵,我拿什么武器去打这种没把握的仗?
又没想过要恋爱,只向往结婚,一切最重要是合法,香港是一个法治社会。
人挑我,也并不气馁,我一样有权挑人,结果一呆就十年,太惊人了,想回头直打冷颤。
销魂女
也想过做一个销魂的女人──结了婚十年,在咖啡座偶然遇见丈夫,朝他“哈罗 ”一声,媚眼一抛,尚能迷得他七昏八素那种。
然而我并不是一个美貌的女人,许会在街头遇见他,九成九心一惊就摔一跤,窘态毕露,让他将我自地上拾起,带回家听教训。
有种女人真正骚在骨子里,男人很少不领情的,她们也不见得长得很好看,却有天赋本领,叫男人火里去、水里去。
他们叫这种人“尤物 ”。
艺 术
不止一次地表示过不喜艺术(大概艺术亦不喜我!不亦乐乎)。
不知恁地,一读到“将你的衣服脱给云,将你裸成大自然 ”这类句子,浑身的汗毛站班,牙龈发酸,就差没学起双手:饶了我吧,诗人。
那么还有这群穿著大襟唐装衫神跳现代舞的一群,脚跳跳,手扬扬,美国人倒是领这种情,同胞们就有点胡涂了。
益发衬得科学明澄磊落──你看电饭煲多棒!
浪费时间
全世界最耗时间的是拍拖,本人对卿卿我我全无兴趣,奈何寻归宿是大前题,不得不徇众要求,略为打扮,在大会堂低座三个公仔处集合了去看电影之类,浪费了大好时光。
当时刚发奋图强,买了灵格风法文来读:我是罗拉先生,我住巴黎,巴黎是一个大城市。你早,你好吗?第一课刚滚瓜烂熟就开始往外跑,事隔一年,推销员来电问:“请问修毕初级课程要不要继续中级班? ”我仍然是第一课,现在还得淘米煮饭,见他鬼的巴黎是一个大城市。
西贝货
有些人明明只懂一点皮毛,或者根本不通,就能凭小聪明充得头头是道,活龙活现,俨然有型有款状,倒也吸引不少门外汉,因喜其活泼多姿,五花百门,目不暇给。
而真才实料反而没有他们讨好,因他们著迹地表演连呼吸都有本事变十种花样。
红楼梦里说得明白不过:一天卖了三百个假。
虽说君子不病人不知,又说风流不为人知.到底是寂寞的,也不觉技痒,亦欲将知识展露一下,摆地摊式地印象旁人……
却又自觉志不坚,非上等人物了。
潇 洒
还有一种打扮,叫潇洒装:
大衬衫、男装夹克、卷起衣袖,竖著翻领,配赤棕的皮肤,直头发,腋下挟一只包包,平跟鞋,大手镯。
因满街满巷都这种廉价的潇洒,惯例性地叫人受不了。
香港女人的打扮品味老流于做作,从不肯好好的老老实实地穿衣服,非得耀武扬威地将光芒逼出来不可,萤火之光亦在所不计。
──连旗袍都不肯好好地穿,明明是国服,款式却做得古古怪怪,活像洋妇穿寿衣。
我老了,凡事看不顺眼。
做
同事说:你其实可以不必做了。我亦想对何鸿、包玉刚说:你们其实可以不必做。但每个人对生活的到要求是不一样的,撇开鳄鱼皮包华伦天奴的套装不提,时间浪费掉总觉可惜,吃饭看电影穷靶著,一事无成,也就年华老去,人在工作当儿往往有美态,虽然简而清爱诽议大机构里的工作人员,这不过是见仁见智问题,我本人也可以写本论文告诉大众马经佬是多么无聊,然而咱们对社会仍然有所参予,除了赚月薪外,一边学习将自己的度量衡扩张,性格日益成熟完整,又有籍口向亲友呻吟道:累呵累。哈哈哈。
文 凭
有些人文凭要挂出来的,还镶在玻璃框框内,真土不可言。
文凭最最舒服的地方应是抽屉内,静静地躺著,不问世事。它又跑不了,是你的就是你的,人也混赖不去,不需时时刻刻对著,不比恋爱中之男女。
有一阵子,因找工做,夹著文凭到处走,人与这张纸同憔悴,现在大好了,两者都在小休状态,没新闻是好新闻。
家中有个柜,其中一格放满文凭,好几卷是别人带过来的,多么高兴他也是个不挂文凭的人──做夫妻细节太重要了。